山野间的诗意栖居:从瓦尔登湖到民宿生活的温暖创造

  那是一幢C字形的二层小楼,静静地泊在鄂南的山坳里,像一只归航的船。我的房间在二楼,40余平方米,敞亮。天光从半开的百叶窗淌进来,被窗外两棵老香樟的枝叶切碎,绿影婆娑地投在木地板上。那香樟看上去苍劲模样,该有四五十年树龄了,枝干如相握的老人指节,在风中轻摇。屋里静得很,时间也仿佛慢了下来。桌上摆着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复古木质音箱壳,边缘被时光摩挲得温润如玉。

  长长的原木桌上摊着两本书,书页被秋阳晒得微脆,翻动时沙沙作响。一本是《荒野之美》,讲的是自然主义种植设计。序言里文字恳切:“植物原是城市与室内空间里不可或缺的部分。”这话实在。此刻,绿意早已不是奢侈的点缀,它们生机勃勃地爬满阳台,挤占案头,用一抹新绿滤去尘嚣,让眼睛和心都沾上活气。书中还夹着一枚褪了色的干花标本,薄如蝉翼,透着主人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
  院子里的景致,大抵是把书里的文字种成了现实。草坪软乎乎的,踩上去像晒透的棉絮。遮阳伞下,条木茶几落着细碎的光影,风一吹,光斑便在桌面轻轻摇晃。爬山虎顺着灰墙缠出蜿蜒的弧线,卷须执拗地向着更高处探去。栅栏外,野绿泼洒般地漫过来,连石缝里都倔强地钻出几株三叶草——处处藏着主人对植物设计的细腻琢磨。

  另一本,《里山简单生活》,封面泛着浅黄。书名下方,是三行朴拙的钢笔字:“就算身无分文,我和丈夫、两个儿子、两只狗依然在这里生活得很好。”作者是日本的位田惠美。彩页里的照片,像一帧帧温暖的快照:年轻的女子裹着麻布衣裳,在田埂间采摘自种的番茄黄瓜;破败的老宅被拾掇得暖意融融,土灶里的火苗轻舔着铁锅。这份琐碎日常里透出的安宁,忽然就让人想起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。原来对于自然与本真的那份执着,从不分东西,也无关于光阴的流转。这“山里·花间”的主人,想来是懂得这份简约的。

  他叫刘宇,身形挺拔,眉眼干脆,说话不疾不徐,句句落在实处。五年前,一种不可抗拒的召唤,让他与好友冷忠杰做出决定,将经营得不错的民宿托付给他人,带着家当,来到咸宁的岗丘之间“开山拓土”。他们日日泡在山里,清晨踩露寻溪,傍晚披霞量地,裤脚沾泥,鞋缝嵌草,最终将目光停在了桃林村的荒郊野岭。选址中心立着三间已被遗弃多年的老平房,土黄墙皮斑驳,周遭岗丘被楠竹林和齐膝的杂草裹着。百余米外是水库,岸边水花生盘根错节。同行的村民摇头叹息,可刘宇望着那片映着云影的水面,心头一亮,转头对伙伴说:“你看,这不就是我心中的那个瓦尔登湖吗?”

  蓝图在他们心中生长。不请大牌设计师,民宿的模样早刻在刘宇心里:仿英式乡居,陡峭的红瓦屋顶,雕着简单花纹的窗格,灰墙沉稳,在湖北的山野里透着一份奇妙的英伦浪漫。他们给这里取名“山里·花间”,名字里藏着对“里山”精神的呼应,也含着暖心的巧思。

  建设的日子,是实打实的辛苦。两对夫妇成了最勤恳的工人。拆旧房时,每一块砖都捡回泡洗刮垢。平土地时,妻子们推着独轮车运土,裤腿泥干了又湿。支廊架、建木屋,手指抠过砖缝,肩膀扛过木料,皮肤晒得黝黑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土色。精打细磨一年半,“山里·花间”终于开业。亲友捧花道贺时,四人相视,眼眶里滚动的,是带着笑的泪光。

  刘宇要的,从来不是一桩普通的生意。他追求的,是一份独特的品质与温度。他常说“民宿是养出来的”,只想慢慢地将日子过进这草木烟火里去。这份心意,也全然倾注在对待客人上。远道而来的客人刚放下行李,一杯温茶或现磨的热咖啡便已递到手中。夜里,他会悄悄为围坐聊天的年轻人端来蜡烛,烛光把浪漫揉进笑声里。这份情绪价值,让许多人成了回头客。

  民宿共15间客房,各有各的性格。有中老年人偏爱的养生房,墙角摆着艾草枕。有年轻夫妇青睐的亲子房,备好了木质玩具。书屋和茶吧,是闲坐的好去处。书页里或许夹着某位客人的便签,茶壶总温着,随时能倒出热茶。冬日户外炭火盆早早生起,夏夜廊下竹椅锃亮,风铃叮咚……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舒服,让人想慢下来。

  午休后,刘宇邀我们去草坪喝下午茶。白瓷壶里泡着当地的“桂花红”,茶汤琥珀色,入口醇厚。茶点是他爱人小吕刚烤的蔓越莓饼干,带着出炉的余温,是十足的家常暖意。

  “走,去看‘花间’。”刘宇输密码开院门,一条中华田园犬欢快地跑过来引路。问起名字,刘宇笑着摸它的头:“这狗狗是路边捡的,就叫边边了。”众人都笑起来。

  秋意浓,花事歇了大半。月季只剩枯萼,虞美人花瓣落了一地,虽有些萧瑟,却别有一种收获后的安宁。刘宇望着眼前景象,语气平和地回忆说,初夏时,这里花海如彩色绒毯,人流如织。眼下,只有格桑花还热热闹闹地开着,风过处,掀起层层花浪。花海里藏着曲折的石板小径,被落花覆盖得软绵绵的。

  穿过花海,是一片青青草地。远远传来羊儿的“咩咩”声,混着马嘶。一匹名叫“板栗”的棕红色蒙古马领头,后面跟着四只白山羊。它们看见刘宇,便围到栅栏边,黑亮的眼睛里像含着星光。刘宇折下带绿叶的树枝递去,它们软乎乎的叫声和争抢的啃食声,让这片山野顿时充满了生趣。

  晚餐是家常菜,干煸泥鳅、红烧茄子、西红柿炒蛋……没有山珍海味,却样样入味。大家捧着碗,吃得安静而满足,席间只剩筷子轻碰瓷碗的声响。这光景,正应了那句话:吃什么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,是和谁一起吃,是在怎样的光景里吃。

  饭后沿水库散步,暮色染红河天。周边已立起不少新民宿,青瓦白墙。这热闹,竟是“山里·花间”这星星之火点燃的。一花引来百花开,整片山野都活泛起来。

  夜色渐深,水库蒙着薄雾,月光洒下,在水面铺开一片迷蒙的银光。恍惚间,仿佛站在了梭罗的瓦尔登湖畔。可转念一想,梭罗的湖,是独处的哲学,是向内的探寻;而眼前的这方水,这栋屋,这片花海,却是一种向外的创造和温暖的分享。

  原来,真正的瓦尔登湖,从来不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水域,而是一种可以安放身心的境界。它被刘宇和冷忠杰们,用五年的时光,一砖一瓦地砌进了墙里,一草一木地种进了土里,最终,在这山野的日常烟火中,长成了可以抚慰无数疲惫心灵的、具象的模样。它静静地藏在这片山野里,不管你从何处来,都为你点亮一盏温暖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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